論愛見之害及其對治法

愛,大致說了,現在說見。見的類別很多,最根本的是我見,這,用現在話說,是一種極端主觀。有情在極端主觀中,對自家知見總是肯定到底,總是橫執為真實不過,甚至以生命支持之。我,在「常、一、主宰」的蠱惑下,將自己看作永適如此,絕對獨存,支配一切,與此拍呼相應的見,也說自視為永遠如此,絕對獨存,支配一切,很多人和很多宗教對自己或者將自己所見到的,視為真理而想永遠獨存地支配一切,就是我見在鼓動者。「一切見中惟有我見,即時能斷於智慧命」(大寶積經卷一三一)!自信而不信法,「智慧命」焉得不「斷」呢。

意識中最強悍的是我見,在我見的恣肆發展中,決不讓意識冷靜而細密地正觀一切。有情墮在重重的蒙蔽中,主困在此。我見的另一特徵凌越而掩蓋人,對自己所見的總是提高一層看,對他人所見的總是抑低一層看,這樣,自矜自負的架子就夠大了。活在這種大架子中,表面也許顯得光風霽雷月,而實際卻是極端傲恃。從人鑽心理上觀察,大都有一種「看我的」英雄觀念、氣勢,尤其是才氣高學問犬的,這顯得更強烈。見,總想盡力將我向外推,向外揚,當它推得進。揚得開的時候,總是眉飛色舞而心曠神怡。就相對說,各有各的見,當這個見被那個見頂住了的時候,就要鬧大口角了。人類生命中排拒力最強的是我見,我見激化了的生命,對任何好的見解總是排拒的多。人與人相識講相投,除了行徑大體相同,見解的相尊相洽,更為主要。自來明識之士的偉大處:儘量容人之見而抑己之見,能容人之見行能用人之力而成事,能抑己之見行能省己之過而體理。於成事體理中級級推進的生命,則能以無限事理而嚴淨生命。與「諂」曲相應的見,一切都將自己限於有限中,決不能讓自己識遠無限事理。

見,是意識上的觀念和看法;:我見,是我的意識上的觀念和看法。人頡祇要意識存在,就必然有其觀念和看法;也惟有人能運用觀念和看法。本來,觀念和看法是人類意識上的兩種知能,善於運用之,則成為引生一切智慧的主力。就這樣看,這二者則非常重要。不過,在我見控制下的觀念和看法,一切就都我化了的,我化了的觀念和看法,則反而成為智慧的阻力了。人一閉口不是說我要這樣,便是說我要那樣,這就是見在指揮着。我,經過見賦予了權力以後,它才有所恃而開始活動的,如果見一軟化或制住了,我的活動立刻就會鬆弛下來。我與見的關係,舉喻說. 見是我上的一把鉗子,我被這把甜子緊緊地挾着,要想獨立自在絕不可能。我在見中熏習久了,一切就見化了;以見而肯生我,由我而推動見,這就頗難扭轉了。

一般生命本來很平常、渺小,但,一經我見的溢譽、渲染,當下使自視非凡了。世俗中最識不透生命本質的是我見,因為我見是以我看我,而不是以法觀我,以我看我而不以法觀我,這說同從暗入暗而不以光照暗一樣,怎能識透生命本質呢?因此,我見雖是看重生命而其實是誤解生命,從人的惡性邊看,人比動物更壞的地方,就在於我見太重,雖然動物也有我見,但決末會像人類因我見而鬧得那麼厲害。我見就同一柄剣一樣,各人手裏都握著這柄劍,於是各人就各各提心吊膽,而不能真誠相處了。與妄識相應的我見狂激了,便口口聲聲咬定我的都是對的,以我之對破除人之不對,「見行」者就這樣向對芳發動攻擊的。人類的見重了,多了,「舌戰」也就重了,多了,由此而引起的熱戰就更重,更多。這樣看,我見乃是嗔恚的誘發者,嗔恚是毀滅一切的核彈,我見是投擲核彈的羅剎,人類的見不從悲智中轉過來,殺機、殺氣永遠不會消滅的。就人類的耽著說,或著物,或著見,著物而不陷於唯物,總還可以得救,著見而更毀謗正見,就不易得救了。這就同染了嚴重皮膚病一樣,治得如法總會好的,如果染了嚴重的內臟癌,就頗難治愈了。許多外道對物看得很淡,對見卻絕對堅持,這是他們從「異見異忍」中相淨,相害的起因,佛法特重而村倡「見和同解」’動機就為了避免這比些。

人類的種種性格、信解,於我見中熏習久了,一落到事行上,就要顯異顯勝的。對自己的性格,信解顯異顯勝,這是自家給自家的一種慰藉,歸宿,人類於孤獨中能活下去,有時就靠著這個。於孤獨中沈思冥索,憑著我見一路深入,所體領到的境界,意味,也許於非常渺幽,深藏,從這裹著下腳來,就要不斷地向這襄迴旋,打量了,這樣,我固然被肯實了,「神」亦由此而被引發出來。一分外道的「神我」就是這樣的推求、發明出來的。神我乃是由我見進一步酌深刻化、微細化,甚至靈妙化了,而其本質還是我見。將我看得太神化了,當然就會將我看得太尊嚴。這樣說必然要顯異顯勝。人在我見中自視過高了,先天中說潛伏著我優人劣的觀念,這是以優役劣、以劣事的不平等的根源。生命在我見的占領下,一切生活它都要干預的,也要替生命決定一切的。看吧!我見強而霸性高的,還想替人類生命決定一切哩!人的性格、信解,一著在我見上,決不能以正信改造而莊嚴具體的人性,亦不能以正見指點而觸證圓滿的真理,如此性格、信解,有何價值?人在這襄要以人性││善正性││改造性格,要以法性││明淨性││指點信解,才能從我見的深坑裏躍上平坦大道。

人類的種種意志,一經我見贊同了,也顯得非常堅決,建立而推動意志的是我見,意志在我見的堅持下,才會發出決徹的行動來。佛法肯定人類的意業最重最強,就因為人類的意志在我見堅持下,才顯得最重最強。行為是意志的外在化,意志是我見的代表者,在我見所操縱的意志下表現出來的一切,處處總好像使人見到個我碰到個我一樣。世俗意志都有我見,一般說,我見也想使意志作點好事的,例如我布施,我持戒等等,一分部派學者,對身(我見)不太痛斥,就因為它有這些好處。不過,從它遮阻意志背於淨善上看,就太作梗了。以自我為本位的我見,它總要將意志限在它的看法上,總要叫意志時常問問它,看看它,決不讓意志離它一息的,這樣,意志便成為我見的附庸了。

「五利使」之一的身(我〉見,是最銳的一種「迷理」之惑。因其迷理難悟,顯得非常頑固,故曰「身見如石」。性情調柔者學法始能入心,我見昂學而剛強了,心根本不能調柔,法怎能入心呢?以「我見人見以為腳足」的凡夫,學「足」下「足」都離不開「我見」,狹長而險黑的生死之途,就是我見之足跑出來的!內執身心而外執境界的我見,總是以自家知見作為衡量一切的尺度,一合不到這種尺度時,就會滿肚子不快活的。容同而權異,喜順而厭逆,是我見的根本缺點。在我見中耽久了,我慢就特別高,「懷見慢者未能見佛」(長含卷一一),與我「見」相應的「慢」一高了,最看得起的是自己,這還談到「見佛」麼?我見是挑起我慢的一根棒子,我慢被我見還根棒子越挑越高,有情就這時沈湎於自我矜誇中而永難清醒。觀念上的大「垢」││我見,一著上這種垢,對一切就看不前楚,尤其是對自我更看不清,人類唯一要著:從看清自我進而看清一切,看清自我才能超越自我,看清一切才能拔濟一切。以自覺為基層的佛法,本是特重於勘破自我才能勘破一切,要到達這種境界,就得首先從治我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