論愛見之害及其對治法

論愛見之害及其對治法  
五十三年九月寫

學佛,從根本說,首應認清「愛」「見」之害,認清了進而對治之,身心方能獲得學佛的真實利益。情識上的染著稱為愛,觀念上的執著稱為見。情識一染著了愛,生命便在它的蠱惑,驅策中勞累不已;

觀念一執著了見,生命就在它的蠱惑、驅策中逼惱不巳。有情間最旺熾的引合力莫過於愛,從欲界看,舉凡有情間的一切、不透過愛不緊握著愛,生命與生活就會感到孤獨與冷模,這是有情求愛而著愛的主因。有情間最強烈的對峙力莫過於見,從欲界(人間)看,彼此在見的壁壘森嚴下,思想與看怯總是合不攏,總是在口誅筆伐中逞本領。有情間因愛而引合起來,因見而排擠開去,自來就過著這種矛盾生活,無限痛苦、毒害都包含在這裹面,一切愛皆以我愛為主而產生,一切見皆以我見為主而產生,有情一切為我著我的觀念,都離不開這二者。要解決有情的一切問題,就得先瞭解其弊害,玆分述於後。

愛,是眾生所知道的事實;愛己,更是眾生所重視的事實。眾生特別愛己,這因為眾生的本質是我愛。著在我愛上有時雖然也想愛人,除了關係最密切而難以擺脫的,其愛念就像電樣一閃就過去了。以我愛為中心的愛,總是時時繫念而體貼(自)我的,這樣對人就最容易忘恩了。「唯我愛者,最勝最妙,無比無上」(雜含卷四二)。這幾句話將一我愛」的特性說盡了。我,是生命上最敏感的東西,眾生間相處一觸到這個東西,就像觸到重度的電流一樣,立刻就會心驚肉跳的。我敏感得如此,實是由於愛的過於護惜所致。我,在眾生觀念中其地位本來就很高,愛,又不斷地在觀念中熏習而增強其地位,這樣,我在觀念中的地位枕愈來愈高,而繫著在我上的愛也就愈來愈強。人到了我愛最熾劇的階段,其護惜性往往是超出理性的。人對自己的錯誤、罪惡,總想儘量辯護、遮掩,主因就是為著愛我。就恕厚說,人對自己的錯惡、罪惡加以辯護,遮掩,似乎猶可曲宥。但對指痛自己錯誤、罪惡的人,懷恨或者蓄意報復,這就未免太過了。人對人本來有無限真話可說,真事可作,但因彼此都有個愛我之念橫在心頭,真話縱然能說也要含蓄,真事縱然能作也要遷就:等而下之就連含蓄性的真話也不能說,遷就性的真事也不能作了。

我,就眾生的見解說,包括著整個身心;我愛,即是愛著整個身心。從這個意思看,眾生應該是身心等愛的;就眾生的意欲說,也是傾向於身心等愛的。將身心從眾生位上比較起來說,則眾生所重的顯然是愛身超過了愛心,這樣看來,眾生的我愛雖包括著整個身心,多少卻是偏於愛身的。佛法落到修行上首重「修身」、「觀身」,主要在於減輕有情身愛。由於眾生與身的關係太密切,於有意無意中總意味著身即是我,所以也就將身看作我而深自愛惜。身是有形而心是無形的,一向在有中討活的眾生,對有形之身的安危莫不認真關顧、注重,一發現或覺得身體有了病,總要立刻設法診治的。至於無形之心病再多些,也很少儘速對治的,這是眾生最為愛身之鐵證。雖然,身到底是離不開心的。所以具體說,眾生的我是包括整個身心的。眾生在內的愛心外而愛身的習性下,渾身渾心都被愛滲透周遍了,故其氣勢非常深厚。我愛對自己說就像一缸蜜,但這缸蜜含有最烈的毒性,眾生被這種蜜毒深了的,自來真是不勝枚舉。我愛我愛,實是我害我害之根啊!

我,眾生看作生命主體;愛,是生命主體上的把持力;以我為主體而把持一切,這是因愛我而以我制人的一種極端表現。一切愛都以我愛為根,愛家庭、愛國族、愛天下,都是從我愛出發的。照說,因愛我而愛家庭、愛國族、愛天下,這本是好的。不過,眾生一將家庭、國族、天下看作是我的,就會以我為主體而主宰之的。這種觀念很多人都有,從家庭、國族到天下,自來未曾長久安寧過,就是由於愛我而貪著一切造成的。進一步說,我愛不僅自己愛自己,而且還要別人愛自己,許多勢位富厚之流,貪聲色,貪供奉,其動機即在此。在這樣的愛中,不知演盡了幾多穢濁,揮盡了幾多血淚!人類由我愛的撩惑而追求享受,在既得的享受上,我愛就視為我所有的,他人要想染指,就很不快活了。世問上一個一個小圈子的家,一個一個小地域的族,這其間把守得最緊的,不是猛犬與「閽人」而是我愛。在我愛我家我愛我族的小念頭下,決不會讓他家他族插進來的。我愛是人與人之問最嚴明的一條封鎖線,各人都將自己封鎖在這條封鎖線裹,結果,也就孤苦伶仃地都限死在這條封鎖線裹。

人類在求學、求怯等興趣進入高潮時,向著所指定的目標邁進,多少能看淡幾分我愛。及其到達目標以後,認為理想已實現了,這時,我愛就要替自己安排一切了。這樣看,我愛當人類生命正開放的階段,其牽掣性並不顯著。等到生命進入閉縮的階段,其耽著就特別強烈,人類由放逸而失敗毀滅,大都是這樣聞始的。生命中最迷弄而誤害人的是我愛,然而人卻偏偏地愛著這個我愛,真所謂「飲鴆止渴」了!

對自我太愛了,一切就會隨順自我而隨便下去,這樣便不肯苦苦操棟生命了。頹廢而浪漫的生命觀,一面是愛我而縱我,一面是傷風而敗俗,「順世」者及(一分)「清談」者大抵皆然。人類有一錯誤觀念:總覺得以我愛而愛我最可靠,事實恰好相反,「如密怨敵,現相詐親,令諸有情不見其過」。我愛真是一個最巧「詐」的偽裝者,偽裝得自古至今也沒有幾個人識透它。

當我愛向外開展時,也講恩愛、情愛的,大致說,對父母等講恩愛,對妻子等講情愛。以恩愛而孝養父母,以情愛而愛護妻子!「人乘法」應該這樣的。人如果將恩愛、情愛提在我愛之上,這雖然還是情看,總比著在我愛上好得多。就人倫道德說,恩愛、情愛非常重要,因為許多關係必須藉這而建立。從佛怯漸修漸捨的層次上看(側重在家者說),也不主張一下子斷絕的。欲界雖是恩愛、情愛最重的地方,上二界就沒有了(初禪天可能有點恩愛),由此就知道欲界的特質,是以我愛為主,而以恩愛、情愛為支助而建立起來的。統率在我愛之下的恩愛、情愛,總是以我的愛惡為轉移的,我愛我的父母、妻子,我才講恩愛、情愛;我不愛我的父母妻子,我就不講恩愛、情愛了。這樣看,我愛不就成了父母妻子的賞罰者了嘛?眾生在「愛莫過於己」的習性下,其恩愛、情愛從來就沒有超過我愛過,試問,這怎能有真的恩愛、情愛呢?這一情勢的形成,是由於我愛從無始來就與生命打成一片,而恩愛、情愛不過是生命上的一種附屬者,根本不能與我愛相提並論。我愛是我要人愛我,恩愛、情愛是人要我愛人,狃於我愛的有情,總是愛我比愛人更切,所以恩愛與情愛決沒有我愛來得強。明乎此,則知恩愛,情愛之不足恃,而亦深厭我愛。